女人是想像的
2004/04/11
想像 流露無遺的世界裡隱藏著另外一些內容。 西蒙‧德‧波娃 「我們經歷的世界永遠不及想像的悠長」。記不清這句話是在文藝少女的什麼時候偶然從書本上摭拾到,那含著喟嘆般地對生命有限、想像無垠的一句睿智觀察,卻從我瞳眸飄忽而逝。當時正值青春鼎盛,彷彿有無限的生命足以任意揮灑,總覺得真實世界可以全然以眼波的流轉、足跡的踐履去採探、去擷詠,而想像只是緊緊附隨著真實世界的不可信賴的一種幻化。 倏忽文藝少女變成文藝中年,移動的風顏在時間的擺渡裡流轉又流轉。 我永遠忘不了納莉颱風後的子夜,一個人駕車穿過南京東路五段的情景。那短短的一分多鐘的穿透,我彷彿被包裹在一個噩夢裡,被浸透在一個浩劫後的世界裡!眼前是一座鬼魅的城市,完全浸沒在沒有光的深沉的黑暗裡,森然僵冷如屍怪的建築,鬼影般地迤邐,迤邐下殘顏的街道,積累的垃圾啃噬著城市最後的容顏,在黑夜中緩緩吞嚥消化……一座文明的城市倏忽頹圮,倏忽傾滅! 我徹實驚覺文明可能傾塌,真實世界可能毀滅! 半個多月後,市容重新整頓回來,我坐在同一條街上的「古典玫瑰園」品嚐下午茶。從彩繪玫瑰的透明玻璃窗透視出去,南京東路五段依然車水馬龍,行人穿梭如織,陽光瀲灩地潑灑下來,依舊是一座活力十足的城市,那一夜我穿透恍如鬼域的城市乍看似已消逝無形,然而我啜著阿薩姆紅茶,望著玻璃外的街景,恍惚那鬼域的街景流盪在時空的縫隙裡,我依稀再也無法像以往一樣地信賴真實的世界! 然後,我拿出西蒙‧德‧波娃的自傳,看到「流露無遺的世界裡隱藏著另外一些內容」,我燦然微笑。 是的,世界可以化為齎粉,想像卻可以無限悠長。我們看到的真實的表象的世界裡就潛藏著無數的內容,待我們用想像去挖掘,去探測。 古來,男人擅用身體去征戰世界,以足跡去發現宇宙,所以他們可以見證戰爭的悸怖,可以發現新大陸的原質。而被迫謹守家園的女人只能用想像去發掘人生、去展現事物;是的,男人以行動理解世界,女人用想像探索世界。 女人是想像的。 舞蹈家蔡瑞月,文學家林海音,聲樂家林秋錦,歌仔戲苦旦廖瓊枝,廣播劇導演崔小萍,建築師修澤蘭,編織家詹秀美,台語片明星金玫,這八個女人用她們的想像成就了自身獨特的探測世界,我們用紀錄片記錄了她們的藝術和人生。 藝術和人生,想像和真實,兩種形式,兩種穿透。 歷史 歷史給予二十世紀的台灣兩個重要的時間的擺渡,一九四五年和一九四九年,一個是脫離被殖民統治,另一個是國民黨撤退來台。一樣的土地,兩樣的心情。 台灣光復,二十五歲、正值青春斐璨的蔡瑞月,從日本東京搭乘著大久丸輪航向自己的家國。從十六歲負笈東瀛學舞,少女的舞鞋猶包裹著足尖裡的纖細,匆匆九個年頭,翩然起舞的肢體已展現成熟舞蹈家的風姿。在船上四天三夜的回鄉路上,她和兩千多名返鄉的旅客一樣徜徉在台灣光復的激情裡,在無數的言辭流波中,獨有她一個女子、一個舞者,隨著蔡培火的歌詩「台灣、台灣、咱台灣,海真闊,山真高……」舞出歡欣與喜悅,美麗的身影化身為大海的澎湃、島嶼的柔情,以及人生無邊無盡的美好錦繡。 台灣光復,聲樂家林秋錦結束在母校長榮女中近十三年的音樂教學,北上受聘省交響樂團合唱團團長及女高音。一九三三年二十三歲的林秋錦在東京日比谷公會堂演唱歌劇卡門的詠嘆調,讀賣新聞以「可愛的聲音,與眾不同的聲音」稱譽這個來自台灣的女高音。從一個深具潛力的歌劇女伶到束裝回國從事音樂教育,這位當年帶著歐式寬邊大帽,身著圓領洋裝的時髦女性,為本土台灣開啟了西洋歌劇的演練養成的教育。 台灣光復,二十五歲的崔小萍思索著從一段紛擾的感情裡抽拔,便隨著劇團到台灣公演。那年十月的台灣溽暑蒸熱,夜裡傳來刺耳的木屐聲,這樣一個異質的城市,處處讓崔小萍覺得陌生難耐,但命運就此安排她留了下來;台灣這個島嶼就此成為她的天堂與地獄。 國民黨撤退來台,烽火濤浪,林海音涉過千山萬水的險仄,從北平城南回到她的原鄉台灣。從五歲稚齡的闊別家園,再踏上這塊土地,林海音已是一個鄉音微改的成熟少婦。新中國的文化滋養她的文學性靈,卻是這塊台灣沃土讓她成就一生一世不同凡響的文學志業。 國民黨撤退來台之前,從小就具有男性的膽識和堅毅、不害怕遷徙流離的修澤蘭選擇來台灣,那年她才二十四歲。出生書香門第,中央大學建築的唯一女生,來到台灣,就此展開卓越的建築師生涯。在把冷硬的建築化為音樂的音符裡,凸顯出她身為女人的感性,「建築是凝固的音樂」,她說。 台灣光復,環山部落泰雅族公主的詹秀美在媒妁之言中被許配給部落青年,她逃婚了!從小孤苦的廖瓊枝以聽來的歌仔戲苦調唱出自己失怙的苦楚,想不到因而被戲班老闆發現她的天分,從此展開和歌仔戲解不開的緣分。這八個人物之中最小的金玫,台灣光復後,才要進入小學,懵懂的她怎能預知未來會成為台語電影的紅星! 在歷史的關鍵點,是命運、偶然或是選擇,讓這些女性走出不一樣的人生? 身分 一九四九年,波娃出版了第二性。這本探討女性本質的著作,把她推為戰後女性主義代言人的身分,並對未來的女性運動產生巨大的影響。在同樣的時間點,台灣的八位才藝女性並沒有能如波娃這樣劃時代的作品產生。 女性的身分,在男性建構的政權裡是被視為缺乏創作力的,也難以展現創作力的! 在返鄉的甲板上跳出印度之歌那樣對女性身體和意識解放的舞蹈,可以想見,蔡瑞月回到自己的國土,將會如何以一個女性舞者的身姿,織繪出一片女性獨特本質的現代舞風景!然而,蔡瑞月的藝術與愛情很快被獨裁政權撕裂!在特務追緝的悸怖中,她只能心痛地望著基隆港邊丈夫身影逐漸遠邈,只能對著大海的浪濤喟嘆!蔡瑞月無能逃躲被拋入黑獄的命運,然而牢獄禁錮了她的自由,卻不能禁錮她的形體、她的思維,在獄中,對著同樣磨難的女人,她以身體舞出她的美和愛。 廖瓊枝的苦旦永遠唱得那麼痛徹心懷。在王寶釧苦守寒窯裡,她唱出對不義父親的質問,在王魁負桂英裡,她唱出對薄情男人的愛恨,她化身為戲曲裡的角色,把自己的生命融進去,聲聲對無情男性的控訴!可以說廖瓊枝的生命淬煉了她的藝術,但那一曲曲的哀淒和嘶喊對照到現實人生,卻是那麼的令人不忍! 從廣播劇女王到女匪諜,從意氣風發到卑微的囚犯,崔小萍的一生跌宕起伏不亞於她執導的希臘悲劇。一九七⃝年代,在一個不明身分的人的指控下,她被迫在強烈的燈光下對著審問者交代她過去在中國參與劇團的往事,最後她以「參加奸黨」被起訴,從被判無期徒刑,到改判十四年的牢獄,自律自許甚高的崔小萍嚐受人格被汙衊的痛楚。她的自傳天鵝悲歌道盡一個才華洋溢的女性在人生之磨難裡堅毅不屈的個性,隨著她藉希臘悲劇的米迪亞唱出「你們這些可惡的孩子們,跟著你們的可惡的父親一起毀壞吧!」那種強勁的控訴深深震懾人心。 七⃝年代,修澤蘭曾是從中學課本裡躍出的一個女性人物。一個鏤刻在台灣建築史的女性建築師,設計陽明山中山樓的傳奇人物。我依稀還記得,當時在課本裡讀到她的名字的感覺,「修澤蘭」對我呈現極其異國情調的色彩,我想像著,是哪樣的神祕而美麗的異邦女子,蓋出神聖而高貴的國家殿堂!那時隔著戒嚴的面紗的想像,在我見到修澤蘭本人時,我深深迷惑了!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具有男性陽剛線條的女建築師,可是她的建築卻是那麼地呈現女性特有的曲線的、音符般的感性。 也許這八個才藝女性中,生命最完美、最斐然動人的應該是林海音。她既有女性的嫻雅,又有男性的氣魄,事業、婚姻、名望,在她身上都有近乎毫無缺憾的完滿。她的好友齊邦媛教授以「絕代風華」來形容她。在她的時代,能夠以女性的身分開創一片領域的女子,不是運氣,不是偶然,毋寧是智慧、才華,以及無私寬敞的襟懷所致。 只要男女兩性還未達到真正的平權,女人,就有可能以她的身分繼續受苦,繼續受到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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